乌镇 最有养分的“小镇对话”

核心提示: 如果我说你是一个戏子你会不高兴,但如果把戏子翻译成戏剧工作者,每一个人都是戏剧工作者。所以,我觉得其实赖老师给了一个很好的分寸感,就是既使你不把自己夯实,你妄谈什么跟观众交流,跟对手交流,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个时候你连自己都做不好,那个就叫分心了。

每年在乌镇戏剧节期间,除了为观众提供一些国内外的好戏之外,大概还有几个最吸引人的板块——戏剧嘉年华是在乌镇随处可见的表演,这些表演有的新奇百怪,有的滑稽可笑,也有的歇斯底里。再有就是青年竞演单元,这些演出者多数是初入戏剧行当的新人,在表演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有思想有探索更有前景,青年竞演的演出票在乌镇戏剧节是免费领取的,而竟然有黄牛将这些免费票拿到景区门口卖千元高价,所以今年又改变了章程,只能现场排队入场,这样对观众比较公平。有一年为了安抚没有进场的观众,孟京辉导演还在门口和大家聊天:“没关系,戏剧结束了,人生的戏剧还在继续!”这一场脱口秀的安慰下来,最后衍变成戏迷和孟京辉导演的面对面交流和签名合影的各种满足,已经大大值回看一场戏的收获。

林青霞

刘恒

所有这些活动都为乌镇戏剧节提供着丰沛的养分,而在众多戏剧从业者看来,乌镇戏剧节最有营养的部分还来自一个板块——“小镇对话”,今年乌镇的“小镇对话”除了戏剧节艺术总监田沁鑫,戏剧节的发起人黄磊、赖声川和孟京辉之外,就请来了很多跨领域的大咖带来他们智慧的对话,剧评人史航、影评人周黎明、著名编剧刘恒、何冀平、流潋紫、北大学者戴锦华、主持人演员何炅、演员林青霞等,他们或多或少地参与到戏剧创作中,而他们一番对话对于观众的启迪绝不仅仅局限于戏剧的范畴。

前日,第五届乌镇戏剧节闭幕,在11天的时间里,从开幕大戏《叶普盖尼·奥涅金》的辉煌演出开始,共有24部特邀剧目演出了100场,这个数字也创下历年之最;此外有18部青年竞演作品进行三轮公演;24场工作坊、小针对话、峰会和展览活动碰撞出多层次的智慧火花;还有110组古镇嘉年华团队在街头巷尾演出了1200场。闭幕同样是一个开始,明年10月18日将迎来第六届乌镇戏剧节,主题为“容”,取中国文化中“有容乃大”之意,让中国戏剧在世界多元文化中兼容并蓄,砥砺前行。

何冀平:编剧要坚持,但不固执

话剧《天下第一楼》是编剧何冀平在北京人艺的第二部作品,也是北京人艺至今能和《茶馆》在票房和演出场次相媲美的一部经典。“我的《天下第一楼》演出以后,我跟我的男主角卢孟实一样,从没有楼到盖起楼,再到人去楼空。所以有人留下一副对联: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横批: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下第一楼》演了一年之后,我去了香港,我在香港是没有人认识我的。环境是云泥之别,但是幸运的是,我的《天下第一楼》在香港演出的第一年,徐克去看了我的《天下第一楼》,之后他就连夜找我,拿着一张纸,说是新龙门客栈的想法。我从此走进香港的商业电影圈,一直做了八年。两地不同的生活给了我十分大的感受,我在内地有很多方面的便利,而在香港完全靠自己,自己一个人走出一条路来,所以有上天的眷顾,也有我自己的适应。”

在何冀平看来:“作为编剧,你要有坚持,但是不固执。昨天还有人问我,你有什么想写的?我说想不出我有什么想写的,因为全是找来的,是导演或制片人的想法。那我怎么办?我的办法是把我自己放进去,这样我在写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太困惑,因为里面有我。”

何冀平对于编剧地位也深有感触:“在介绍我的很多文章里都这样说:她的作品比她的名字出名。的确,如果说何冀平可能没有人知道,但如果说《天下第一楼》、《新龙门客栈》、《新白娘子传奇》,大家可能还会知道。所以编剧这个行当,我自认为还是不受重视的。一个作品,最早进入的是编剧,最早被忘记的也是编剧。但我们还是要坚定做下去,因为我们知道,戏剧也好,电影也好,里面的文学含量还是编剧赋予的。《新龙门客栈》我一个月就要写完剧本,但写完之后,徐克突然说我们要增加林青霞,你要把两男一女的故事改成两女一男的故事,要在一个星期内完成,这样才能保证开拍。《新白娘子传奇》我写的时候前面就已经开拍了,因为很多人看好,要来买这个片子,所以临时要增加20集。这20集几乎是一天一集写出来的,然后用传真机一张一张传到现场去拍摄。但这两部戏里都没有何冀平的名字,因为我当时到香港后没有参加电影工作者自由总会。纵然是这样,我们还是会坚持做下去、认真做下去。我觉得这么多年来写作就是我人生的道场,我是在这当中修炼的。”

刘恒:所有文字都渗透着爱

刘恒说:“《少年天子》是我写作非常卖力气的一部电视剧,但在2004年,对文学界的人来说,写电视剧是很吓人的。我听到太多这样的话:你用这么珍贵的才华,用这么高贵的文字,去写这么下贱的东西,多浪费才华。但是偏偏我喜欢编剧这个职业,实际上它是我内心的一种宣泄。在这部电视剧写作过程当中我父亲病故,当时是写了还不到十集就已经开拍了。我就住在剧组里面,每天拍完就看样片,看完之后还得和演员聊,聊完了之后他们都睡觉了,我还趴在桌上写。写作时想起父亲,我估计我哭的声音外面都能听到,是痛哭失声,这就是一种真实的写作状态。一个职业编剧,是把剧本简单地当作一个活来做,还是把你的生命投入进去?我觉得作为职业的参与者,你必须把它作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去塑造它、去完善它。因为你自己生命的多少天、多少小时已经扔给它了,不投入你怎么对得起你这杆笔?话又说回来,不论是写小说、剧本,影视还是话剧,哪儿来的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所有的文字都渗透着你的爱。”

而主持人史航现场透露了一个秘密,说刘恒老师是用毛笔写剧本,“我是很喜欢收集名人签名赠书和手稿这类东西的,然后我就问您是把毛笔写的剧本给剧组吗?刘恒老师说:我哪有那么傻,我请打字员打完了再发给他们。”

史航:创作让我们多活了半辈子

我们老祖宗都说人生如戏,我们都害怕的是这场戏会剧透,剧透是特别不道德的事情,都说剧透一时爽,全家火葬场。但是人生如果是一个剧场的话,总有人是先知道一些事情,不剧透是不可能的。因此大家谈人生就是互相剧透。那么值得探讨的是,为什么这个时代大家怕剧透?我想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在乎戏剧性,在乎舞台和人生中的一些悬念、玄机。我们骨子里觉得玄机特别脆弱,比如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这样一部名著就不会害怕剧透。如果有人跟你说“安娜后来死了”,你不会因为他剧透了就不看了。因为这部小说非常结实地讲述了人生的悲剧是如何产生的,它决不只是最后的五分钟的结果。而是每一分钟与你人生的东西是相呼应的。你可能在结尾的时候没哭,但中间的时候你哭了好几次。所以就是我们说的世间皆剧场的时候,想通过剧透这一方面来体现:人生的戏剧性没有我们想象那么单薄、简单。就像何冀平老师的《天下第一楼》,现在演出了520场,那么为什么我看过第五场,为什么还接着看第520场呢?结局都知道,对联都背下来了,为什么还看呢?因为剧是透不了的,有些东西它永远都不能被看透。像刘恒老师当年的作品《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这部戏多次重播,所以那时候我们只要旁边有电视,就都在看这部作品。所以剧透并不可怕,如果作品本身没有戏剧性,没有意味,或者更通俗地讲没戏,这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其实在剧场里,我们在看戏的时候,很多时候其实我们就是在跟编剧掰腕,我是不是看透了你,我是不是看错了你。我以为你用A套路来,其实你用了B套路。让我有一个惊喜。面对人间是舞台这个话来说,不仅编剧是戏剧工作者,观众也是戏剧工作者。如果我说你是一个戏子你会不高兴,但如果把戏子翻译成戏剧工作者,每一个人都是戏剧工作者。我记得有一个很戏精的人物——萧伯纳,他把自己给别人的戏和情书居然编成了一本书。在序言中,他说有人会说这一切都是在纸上的,这代表不了什么;但是我老老实实告诉你们,人类只有在纸上才能创造忠贞、信赖、坚定、理解和爱。所以,有很多人,可以在创作的时候,没有名利、物质,但是还愿意创作,可能就是因为有了创作,所以他比别人多活了半辈子。在这件事情上,他比别人多了维度和可能性。所以说:人生皆剧场,大家都点头,但人人都是戏子,大家就不同意了。戏子也不算轻薄之意,像老子孟子庄子,还有戏子,都是一样的。

流潋紫:资本选择我,一定有道理

在流潋紫看来:“写作是一个人的事情,关上门就可以了。但如果接到编剧任务的话,完了,那就是一个群体沟通的过程,演员来了,导演也来了。这个时候你就要成为一个辩论家,要输出自己的观念,尽可能保留自己的观点。在写作中我必须坚持的是,一定要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而不是被周遭的事物所影响。有观众跟我说,《甄嬛传》是一部成功的大女主戏,甄嬛最后当上了太后,这就是成功。我说不是的,我想写的是她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失去的更多,她是一个失败者。于是,《如懿传》我就写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女主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剪断自己的头发、跟自己的丈夫争执、差点被废、最后默默无闻死去的女人。这个剧本写出来时被演员拒绝、被资本拒绝。被资本拒绝很简单,这不是观众想要的;而演员拒绝是因为:这里面只有两个男人爱我,最后一个我还不是很爱他,这不行,你看现在的大女主套路,必须有5、6、7、8、9个人爱她,否则怎么能叫大女主戏呢?而且最后她为什么要死掉?只要当上皇后就可以了,谁要看她寂寞孤独地死去?甚至有人跟我说,你改吧,再多加几个配角,让太监也爱她、侍卫也爱她,就连经过皇宫门前的小贩也要爱她。可是大概我是一个缺爱的人,我没有被那么多人爱过,所以写不出这样的情节,我只能写一个苦哈哈的。但我相信如果有一个真正懂得悲剧的演员,她是愿意来演的。我们不能苛求人人都爱我的作品,但我们每个人可以坚持本心,坚持一点自己的与众不同。” 

“有一次导演让我把剧本改的更浪漫一点,但是浪漫的标准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又不是送999朵玫瑰花这种俗套就可以了。距离拍摄大概还有40分钟的样子,我和一个要好的朋友在微信上猜字谜,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给我的字谜是,“春雨绵绵妻独宿”。她是一个非常高傲的人,如果我在一秒钟内猜不出这个字,绝对会收到她的一堆白眼的表情,然后我就猜出是一个专一的“一”。后来我就把这个写进剧本里。一对老夫妻,情话已经说了十几年了,那么就猜一个字谜吧,这是属于老夫老妻的默契是很有意思的。”

对于作品的坚持,流滟紫说:“我一向认为资本选择我,一定是我有我的价值所在,那么我为什么要屈服改变呢?把这句话送给所有的新手,你们是闪光的。”

何炅:泪点低,外号何哭哭

每年的乌镇戏剧节都会有很多演员来到乌镇,往年许晴、宋丹丹等都曾在戏剧节期间造访,今年林青霞也再一次来到乌镇。而这一次何炅则是大大方方接受黄磊的邀请,参加到小镇对话的讲座中。“我为什么敢坐在这里,可能这500场的《暗恋桃花源》,对我来说是一个底气,因为这是一个每次会跟观众在一起学习,一起去创造一个梦境的过程。”  

大家都知道何炅在主持界有一个外号叫“何哭哭”,因为泪点特别低。但何炅说:“我其实每次哭的时候都非常清醒,知道哭到哪个点要收,在哪一部分可以用哽咽的声音说不出话来。会有另一个我在提醒自己,下面该接什么词了。”而做这样“自由的主持状态”,何炅说跟第一次登台演话剧有关,“我原本是站在李湘旁边,我的脑子比较清楚,帮她计算广告什么时间进入的那种,后来演了话剧之后再去主持就觉得非常放松的状态。我会审时度势,适时表达自己的个性。赖声川说过,好的演员和好的主持人,不会说在台上百分之百没有自我,全部交给角色,他说那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甚至对观众来说不是一件负责任的事情。他说其实一定会有一个在最远的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舞台上的一切,甚至看着观众,在观察观众的感受,然后把这些再反馈给舞台上的人。但是我印象当中,赖老师给我的,就是在排练《暗恋桃花源》隔两三天我们就要正式首演了,赖老师才突然给了一个笔记。”

“赖老师在演出开始前,告诉大家忘记自己的表演跟台词,他要我们用到的最重要的器官和感官是耳朵,打开耳朵听别人,那一次我突然好像进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让我把很多原来忽略了的情感的细节,在我自己身上找到了,也在对手身上找到很多,我体会到原来没有注意到的一些玄机。后来我跟赖老师抗议,你怎么直到三天的时候才给我们,我说好可惜,如果我早就知道的话,我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把东西磨得更细。后来赖老师说,当你没有自我的时候,你没办法去听别人,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我们可能用了前面两个多月排练的时间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所谓角色塑造的自我里在打滚,然后只有当你对自己的部分足够了解,你才有机会,或者你才能够有一个厚度去打开耳朵,去听别人。所以,我觉得其实赖老师给了一个很好的分寸感,就是既使你不把自己夯实,你妄谈什么跟观众交流,跟对手交流,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个时候你连自己都做不好,那个就叫分心了。你自我必须夯实,这个坚实的基础打好了之后,你才有可能做到所谓的用另外一种角度,来更达观地去看台上和台下发生的一切。这就是我和黄磊老师在《暗恋桃花源》演出的11年时间里面,每一天都在舞台上面学习的事情。”

北京晨报记者 和璐璐/文

柴春霞/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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