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抚顺再现“女德班” 其中一些言论再次引爆舆论

核心提示: 从更广的范围内看,现代性转化不仅是儒学的问题,也是所有文化的问题,全世界都是如此,任何文化,总要不断地转化,不断地适应时代,才能够长久发展,这是继承传统的必要方法,我们继承的不是一个死的文化,而是可以不断转化发展的、有活力的文化。

“女子就该在最底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浓妆艳抹违背女子性德”……继丁璇在江西九江开讲女德之后,辽宁抚顺再现“女德班”,其中一些言论再次引爆舆论,引来一片讨伐声,该女德班也被叫停解散。

“女德”是传统文化中的糟粕,理应摒弃,这一点毫无疑问。但现实中,还有很多类似的现象,如前不久被曝光的网瘾少年国学班等。这些现象,未必如女德班那样,所有人都能够分辨明白。再如以前的删节《三字经》、《弟子规》之类,就曾引发了普遍的争论。如何对待传统文化,怎样去粗取精,一直以来都意见不一,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方式继承和传承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那么容易吗?

●正方

优秀传统才能让人身心健康

孙立群(南开大学教授)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旧屡次出现宣扬传统女德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女德这个传统时代特有的东西,本身就很迂腐,让女性低三下四、逆来顺受,和现代社会的主流价值背道而驰,它已经没有了任何存在的基础和价值了。但这些落后的东西,为何沉渣泛起,甚至反复出现?这才是我们今天不得不思考的问题。那些追求传统时代的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人,究竟是何想法我们不得而知,但对这样的现象,必须批评,绝不能让它再一次抬头。

这些年来,我们弘扬传统文化,人们对传统文化的认可程度也越来越高,这是好事,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历史是我们的来路,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原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传统就应该不加区分地接受。还是那句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继承优秀的传统文化。但实际上,传统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传统是个很大的范畴,过去留下的文化,都可以算在传统之内,这些文化中,必然有一些是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的,就好像“女德”这种东西,任何时候都是对女性的压迫,在那个年代诞生、传播,有它的原因。但在今天,我们必须要清醒,要加以鉴别和过滤,分辨玉石,判断良莠,去伪存真。

怎样鉴别传统文化呢?优秀的标准又是什么?也许有人觉得,并没有一个标准去分辨哪些传统是精华,哪些是糟粕。但我想,还是有一些基础的特征是可以判别的。首先,是否符合社会发展的趋势,如女德这种和人格平等完全相悖的纲常伦理,显然是和时代精神相悖的。其次,是否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让人们从中得到乐观、昂扬、健康、积极的精神,而不是伏低做小、委曲求全。其三,是否有益于社会发展,是否与时俱进,负面的东西沉渣泛起,对整个社会的良性发展,无益有害。

也许有人会觉得,多元社会,价值也是多元的,不同的价值、思想,都可以拿出来,好的推而广之,坏的以此为戒。那些传统时代存在过的东西,即便今天已经不适合了,但至少也可以让我们知道,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历史。这样的观点似是而非,看起来有些道理,其实是偷换概念。思想多元,是对世界、对事物不同的认识,都可以存在,但那些明显背离时代、违反人性的东西,并不应该是多元中的一元。思想多元和思想进步,并不矛盾,而且多元本身也是进步的基础,多元是开明的,而不是封闭的,更不是要恢复传统中的糟粕。那些颠倒是非、悖逆人性、美丑不分、是非混淆的东西,恰恰不是多元,必须要以明确的态度去批判,不能让它浑水摸鱼,假借多元的理由重新活过来。

谁来做鉴别的事情呢?是否需要有一个明确的标准、或者由谁来判断哪些是优秀、哪些是陈腐呢?其实大可不必。有社会责任感的人,都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专业的学者,可以进行专业的学术研究,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随着国民素质的提升,人们的鉴别能力也在不断地提升。就好像女德的问题,一旦被曝光,立刻就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批评,这正好说明,大众的价值是明确的,那些让人性扭曲的东西,社会自然而然就会淘汰它。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传统文化中还有很多东西,负面的影响并不像女德这么明显,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迷惑,因此还是要格外注意,弘扬传统是好事,但也要不断地鉴别和思考。

●反方

现代转化比分割精粗更有用

唐文明(清华大学教授)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不大可能真的觉得那些三从四德是有益于女性的,那些宣扬女德的人,自己可能都不信,也不可能奉行,他们更多是把女德当成一门生意,假借传统文化来谋利。

其实,不仅是女德班如此。传统复兴是好事,但在另外一面,传统复兴的背后,也有一些人或机构,假借传统,行谋利之事,把传统当作赚钱的工具,而对传统本身,没有清晰的认识和严肃的态度,怎么吸引人就怎么干,很多乱七八糟的现象也由此而生。除了女德班,还有一些专门吸引企业家的国学管理班、纠正问题儿童的读经班之类,都是如此,这不是传统文化发展应该走的路。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呢?以儒学为例,从学术的层面来看,许许多多的学者对儒学的研究,其实已经很深入,但却没能得到更好的传播,反而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社会上流行。如果好的研究,真的能够得到良好的传播,我想情况可能不至于此。就如女德这种传统的伦理,本身诞生于古代男女不平等的条件下,自然带着那个时代的特征。但现代社会中,男女平等早已经成为共识,基本的价值观已经变了,现在的家庭关系,是建立在尊重每一个人的人格尊严的基础上的。不论是现实生活,还是理论研究,都不会否认这一点。包括许多儒学研究者,也不可能再去重新提倡以男女不平等为基础的女德。

以前我们常说,对传统要去粗取精,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实际上,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很难做到的事情,很多传统文化,是相互关联的,是一个整体的一部分,不可能像一个物件一样,一刀两断,好坏分明,实际上,有些东西是分不开的,不可能轻易地就把某些精华拿出来,把糟粕丢掉。

那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就要一体继承呢?当然不是。其实很早以前,研究者就已经提出现代性转化的问题。就如伦理,这是传统儒学的核心,如果去掉了,儒学可能就不是儒学了,但不去掉又不可能再去讲三纲五常、君臣父子那一套,连皇帝都没了,还讲什么君臣呢?这时候,就需要现代性转化了,人伦还是人伦,但内容要与时俱进,不能泥古不化,照搬过去人格不平等的那些东西。就如家庭关系,现在也应该重视家庭伦理,重视夫妻关系、亲子关系等,但是在人格平等的基础上,再加以重构,让传统伦理能够重新适应现代价值。

这样做是否会影响儒学的纯粹呢?不会,事实上,从历史上看,儒学本身就在不断地适应社会,适应人们观念、价值的变化,汉朝的儒学,和唐宋的儒学,并不完全一样,它总在发展变化。从更广的范围内看,现代性转化不仅是儒学的问题,也是所有文化的问题,全世界都是如此,任何文化,总要不断地转化,不断地适应时代,才能够长久发展,这是继承传统的必要方法,我们继承的不是一个死的文化,而是可以不断转化发展的、有活力的文化。继承和转化,本身就是同一过程,而不是继承以后,再去转化。

继承转化的过程,其实一直在进行,但在更广泛的社会中,真正了解这个过程的人并不多,这也是那些女德班之类存在的原因之一。所以,未来应该更多考虑,如何在这些研究和思考和大众需求之间,建立更加畅通的对接口,让更多人了解真正的思想是如何变化的,这或许也能让“女德班”少一点儿。

●主持人说

真的道德,不分男女

女德成为热点,尤其是宣扬女德的人中,很多都是女性,因此有人感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其实,女人难为女人,古今如此,所谓“女德”,许多都是女性发明的,甚至整个“女四书”,全都是女性写的。但这并不重要,不论宣扬者是男是女,女德的内容,本质上都是束缚和压迫女性的。

女德的重点,不在德,而在女,女德不是女性的道德,而是女性的规矩,本质上就是不平等的产物,因为没有相对的“男德”。男人可以用女德来约束女人,但女人不能反过来要求男人也遵守“男德”。

所以,女德根本不是美德,甚至也不是道德,真正的道德不分男女,因为所有人的人格,都是平等的,以性别划分道德,本身就是反人性的。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这些基本的常识和底线,仍旧屡屡被打破呢?

本版主持 周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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