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在今天已经是一个烂熟的话题,关于它的一个比较权威的定义是:“一种表达个人思想、网络链接、内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并且不断更新的出版方式”。而当我读《涌幢小品》、《雪涛小说》、《陶庵梦忆》、《板桥杂记》等小品文时,就会联想到博客。所谓小品文,主要指具有一定艺术性和审美价值的杂记、游记、祭文、序跋、日记、寓言、传记、尺牍、笔记、诗话、书画题跋、清言等作品。除了前者存在于网络世界,后者存在于笔墨之间,博客与小品文、今人与古人,并无本质上的差异,都是利用一种更私人化的写作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性灵所存和浮世所遇而已。
谈到明代小品文,人们多会援引迅翁“小摆设”之喻,言其抒发性灵也,言其得人间之清趣也,或者进步点的,“匕首与投枪”,讽刺、攻击世上种种污浊丑象。虽然明代的文化传播已经很发达,教育也更普遍,但知识分子依旧是主要的“写作者”。所以那些在正统话语系统之外的喃喃自语,即使不免有矫饰作态之处,也能发其幽光。正如欧阳修《归田录》序言所云:“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
说“闲居备览”,也太谦虚了,《西湖七月半》固然可称之为信手闲书重在趣味,《项脊轩志》的凄怆之思就让人感到有点沉重了,至于眇目穷居的张大复写他的《梅花草堂笔谈》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后代文化史研究者要深深感谢他的。读到辞章佳胜处,我也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打着油纸伞穿过悠长的小巷……
假如生而为明代一个知识分子,你会做些什么呢?假如运气好,生于万历间南直隶苏州府吴县某个殷实的书香门第,四岁读《孝经》,五岁读《大学》、《中庸》,七八岁有先生授《诗》,十来岁大人说该上《语》、《孟》了,你却在经书底下放着一本《忠义水浒传》之类的小说偷偷看;终于有一天,先生一脸严肃地告诉你,要开笔做文章了,于是你只好痛苦地学习破承起讲,书架上插了各种房稿、程文;十六岁当县学生员时认识了几位至交好友,十九岁中举;然后洞房花烛,妻子是父执之女,四德俱全,温柔沉默,见了你就低下头去;意气风发的你参加会试落榜,大为郁闷,回乡读书;你和朋友结社,边饮茶边讲论阳明之学,夜晚光顾妓院,妻子目光幽怨,老父唠叨不止;一日你整理行囊北游幽燕西过三峡,最后疲惫地回家躺倒睡觉,醒来时听到儿子哭声响亮;忽然时来运转考上了进士,外任县官,居然还颇有政声,步步升官;你目睹各种勾结、出卖,在京城满城黄叶飞的昏暗傍晚回到寓所,焦躁无聊,当初白衫倜傥目如秋水朗星的少年早已尘满面鬓如霜满眼血丝;交游中除了酒朋诗侣还出现和尚、道士、洋教士;长年未能升职,退休,坐在雕花窗长长的阴影下开始整理旧稿。
奏议诗文自然要先誊抄清楚放好,小品文这样的短章也要收拾起来,这里面,有朋友们的醉酒模样、自家庭院里的细碎月光、虎丘曲会的遏云之响、静坐读书的百般滋味、故乡的种种风物,或者你还会暗中讥刺朝政感慨世事炎凉……明知自家言行功业生不能入国史馆,死或要散不肖儿,又在出世与入世间反复徘徊,迷乱不已。你不断地写字,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沉吟徘徊,你害怕多言贾祸又不甘销铁沉沙,一再迟疑,纸上改窜的墨迹简直要把原来的字迹淹没。最后文稿满案,一编在手,你掷笔喟叹:“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此时的大明也逐渐走向了末路。
金玲(北京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