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风物
北京人讲情趣,寻滋味,王侯将相声色犬马,布衣百姓也有“穷欢乐”。上大戏园子赏名伶大轴,当捧角家是一乐;到戏棚、空地看“天桥梅兰芳”、“天桥马连良”,也是一乐。平民的生活中讲究“三小”:逛小市、听小戏、吃小馆。不少名士、学者也混迹其中,乐之不疲。八大堂、八大楼、八大春虽有广厦名厨,百姓只得望而却步,小饭馆实惠的美味带来的口腹之享,毫不逊于阔人吃鱼翅大席的餍足。
旧京街头巷末的小饭馆姿态各异,最低一等的是切面铺,专售斤饼斤面,带卖煮面条、炒饼、焖饼、炒菜。等而上之者俗称“二荤铺”,名字有些特别,和“麻豆腐”、“驴打滚”一样,是让坚持“信、达、雅”的翻译家挠头的俚称。二荤的叫法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讲猪肉、羊肉合为二荤,有的说是以肉和下水共称,还有的认为店家售卖的是一荤,顾客带来材料由店家加工而成的“炒来菜”又算一荤。一个门脸不过两间,伙计不过五六人的小饭铺,光是名头就有这样多的说道,旧京市井文化的孳蕴繁密可见一斑。
近代词家夏仁虎在《旧京琐记》中记云:“曰二荤铺者,率为平民果腹之地,其食品不离鸡豚,无烹鲜者,其中佼佼者,为煤市街之百景楼,价廉而物美,但客座嘈杂尔。”夏枝巢老人籍贯南京,清末、民国两朝为官,能“屈尊”到二荤铺就食,可是不太适应底层的促狭和嘈杂。自幼长在北京的邓云乡先生对二荤铺热烈的氛围则含着满怀的温情,他在《燕京乡土记》中把京城市井特有的喧闹与亲切演绎得声情并茂,店伙见客开言道:“您来啦,这边请!您吃点什么?来个熘肝尖……再来个酸辣汤?木须汤?要么给您来个高汤卧果儿(蛋黄不散的鸡蛋汤),加两根豌豆苗,吃个鲜劲儿……两小碗饭,您甭说,我都知道,要不怎么叫老主顾呢。”其中隐着生意经,俗话说“厨子忙,鸡蛋汤”,店伙热情推荐鸡蛋汤是为了减少后厨的麻烦,可说出来就让客人舒坦。
二荤铺的菜色不过是熘丸子、炸丸子、炒肉片、熘肉片、炒腰花、炒肝尖、爆三样等低档肉菜。相声《报菜名》虚构的最高级的满汉全席菜单里有“红丸子、白丸子、熘丸子、炸丸子”等等,是底层艺人在拿二荤铺抓哏。即便是无奇的小菜,二荤铺也能变着花样做出不一般的味道。一个炒字,就有爆炒、抓炒之分;炸有软炸、干炸之别;熘有焦熘、糟熘、滑熘各类。二荤铺里的名馆还有西长安街的龙海轩、阜成门外路北的虾米居、西四牌楼南路东的龙泉居。朝阳门外“肉脯徐”的烂肉面脍炙人口,依借运河粮帮的口碑,声名直达江南。民国时去往昌平十三陵的道边有家饭铺号为“河柳深处”,据说《贩书偶记》的作者孙殿起鉴证其牌匾,竟出自清末大学士、独步一时的大书家翁同 的手笔。
如今北京人还保有丰俭自得的乐趣,商厦与小店同逛,烤鸭和麻小并珍。只是文化人似乎不再亲近“草根”,访小馆的妙文亦难得一见了。书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