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村
二十年前的秋天,可不像现在这么温情脉脉。国庆节的热闹一过,秋风起秋雨落,怕冷的女孩儿们便早早地把毛衣毛衫都裹上了身。走在街上,随处可见环卫工人推着小车在路边清理落叶,四四方方的车斗里堆满了黄黄的叶片,上面横陈竖放地压着两三支大扫把,让我们这些热衷于拔根儿的野小子见了,气喘心疼得要命,那里面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天生我材的“老根儿”就此被埋没了 ……
冬天堆雪人,春天放风筝,夏天捉蜻蜓,专属秋天的游戏,就要算拔根儿了。无论午间还是傍晚,只要放学时段,男孩子们一涌出校园,立刻就都变成了一条条溜边儿鱼,闷着头贴着墙根儿缓缓行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散落的目标,时不时还要用脚尖拨弄几下,生怕错过了那些质地优良的好根儿。找好根儿是很有技巧的,第一看叶子。太黄太枯的不行,老气横秋,没什么潜力可挖了;太嫩太小的也不行,初生牛犊,还没碰见老虎就夭折了。其次看叶茎连接处,凿凿实实的固然不错,藕断丝连的也别轻易放弃,说不定那就是特质奇材,很多传说中百战百胜的“老根儿”,都是这么发掘出来的。那时回家的路上,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深沟。秋风逞威时,里面便会堆聚很多避难的落叶,不少同学都下到沟里去拣拾。最壮观的情景出现在雨后,两道大泥沟里到处是弯腰撅腚的疯小子,奶奶叫,爷爷催,谁都听不进去。深一脚浅一脚,左顾右盼,东寻西觅,只恨自己没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上来后,球鞋、裤腿全成了“泥制品”,回家难免挨上老爹老妈两个巴掌,但心里却别提多高兴了,如同从雪域高原挖到了灵芝雪莲。
有些根儿捡起来就可以比试,质地一般,输了也就输了,随手玩玩。有时看走了眼,一个赖根儿居然连胜多场,那可就舍不得再用了,和准备重点培养的好根儿放在一起,留到回家,加工升级成天下无敌的“老根儿”。加工“老根儿”的方法有很多种,有放醋里泡的,有放水里浸的,有搁在冰箱里的,还有偷偷塞进蒸笼的。最有意思的是,那时我们学校里流传一个造“老根儿”的偏方,用脚气熏,效果最好。于是包括我在内,不少男孩儿都用自己的臭球鞋来进行加工。
经过一夜“熏陶”,“老根儿”闪亮出炉,不过还需要实战检验。握有“老根儿”的人,一般不轻易出手,只是冷眼旁观。上来就比试的,通常都是新手,或是随手捡的普通的根儿。拿起来就拔,输赢也无所谓。偶尔碰上个撞大运的,连挫数人,那么高手就要登场了。高手一般都储备着很多“老根儿”,而且分成级别。左上衣兜是冲锋陷阵的士兵,右上衣兜是指挥作战的营连排干部,裤兜里还有后方压阵的将军元帅。当然,最强的王者圣贤,也许正在自己脚下的臭鞋里三蒸三酿、闭关修炼呢。有些“老根儿”是很不起眼的,瘦小枯干,却所向披靡,那就有点邪门了,细细一观察,原来竟是在里面穿了根金属线!这要是被对手发现,弄不好会恼羞成怒地打上一架呢。
会挑选“老根儿”的人在班里是很受瞩目的,尤其那些拥有“常胜根儿”的人,甚至会有外班的慕名者前来挑战。一个接一个地赢下他们,然后在女同学的欢呼声中回到座位上,那感觉就像参加了一次世界杯拔根儿大赛,给班里争了光、赢得了莫大荣誉,比起刘翔打破世界纪录,可一点都不逊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