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意象
上幅为《牡丹仕女图》,作者唐寅(1470一1523),中国明代画家,文学家。唐寅的人物画,大致未逾南宋人物画的格局。此图画中高髻仕女,右手持扇下垂,左手拈花上擎,体态丰盈,举止有安详之态。画脸、手等处流丽圆畅,而衣裙、披肩、腰带则以飘举方折之笔出之,这种方圆兼施富有对比的笔法,增强了这位少妇轻移莲步的动态美。设色浅淡清雅,人物发髻扎带和身躯下半部共有四处敷用淡朱色,而披肩和牡丹的叶子却用浅浅的蓝色,两色相映衬,使画中人愈加显得明丽可人。
杨宣轶
影·想
遥望牡丹,有如遥望汉唐。是盛世浮年里、朝野共持的昂扬姿态,以矜人之势、旷远之姿,释意恩威俱渺的从容无畏与海纳百川的博大舒如。
汉唐牡丹,是屏间画里矫惰雍糜的帝后容颜,脂香粉腻间,有着诗礼簪缨、钟鸣鼎食蕴藉而成的奢华态度,仅一份习焉不察却又无所不在的珍重自持,即可令“百花低首拜芳尘”。那一类姿致无限的傲睨众生,似《浮世绘》唐花高挽的华贵与千人一面的漠然,仪态万方而不执一情的冷然相向。气象峥嵘的一派肃杀,是钱武穆王“满堂花醉三千客”的盛宴奢华间,张扬着“富贵逼人不自由”的骄矜自逸,隐匿着“一剑霜寒十六洲”的兵气凛冷。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有如天语籁音的诏告天下,是岁月安稳间的一株静好。那一类艳色无边、繁复迫人的层叠绽放,是桐荫委羽、百鸟来仪的浩荡祥瑞,却又有着心如江涛、亦静若深潭的理性幽邃。是妍华阅世,有高标看世与低调为人的刻意谋划,娇得滴滴却又骨梗在心,朵朵盛妍,皆是昂然向阳之意。伤花亦怒放的一番不羁之态,亦如佳人的偶一错失,皆是天公私惠、造化偏爱之事,在华年锦时的泼天富贵里,安享着“爱松留得碍人枝”的一番私情宠溺。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糜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杜丽娘一袭春衫婉落、几缕吟歌清扬,牡丹亭前,犹如阳春三月的温软明迷。清人孙星衍亦有诗言:“应笑东君相识晚,不教开占百花先。”可为何春归要占得先?如二月报春的杜鹃,一枝浮艳轻薄,焉有“太真无力凭栏干”的帝后之姿;了结花事的荼糜,几回寥落疏离,又何来“明明薄醉要人扶”的娇重之意。生世寒暑相推,是花亦应荣枯有序。牡丹之花时,既如帝王出行的百丈威仪,总要前呼后拥,才可见自身的轩昂贵重。
昆曲和京戏,亦如牡丹的有喜无悲。寓说教、义理于儿女情长,言的是“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江山社稷与“资父事君”、“绮回汉惠”的帝王家事,讲的是“吊民伐罪”、“臣服戎羌”的威行如秋与“爱育黎首”、“化被草木”的仁意似春,念的是“身留一剑答君王”的臣躬民义与“垂拱平章”、“解网更祝”的天道君行。那曲调悲亦平平,哀而不伤,佯腔作势的一声悲意,掩面搌泪的一式低回,也只是象意作态,有着一波几荡间的韵致婉约,纵然幽噎亦文艺动听,便是沧桑也怡情悦目。
《容斋随笔》有牡丹纪事:“想来唐是重富贵褒丰满,对于牡丹,自然别有所好!”又兼其“性应轻菡萏,根本是琅玕”的丹心玉质,才会赢得“非徒冠冕三春色,真使能移一世心”的意索情牵。如白居易“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的爱意垂怜,陈与义流寓江南、“独立东风看牡丹”的乡情无限。《醒世恒言》有一卷是《灌园叟晚逢仙女》,想那秋翁不过是抓髻布衣的村民野老,却偏于花事有情有义,日日间“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真个是“至诚能动物”,才会令仙姬返枝,且得道封仙。
即便是“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的仙株异质,这牡丹亦可是案上瓶中、珍重折来的艳色雍容。触若肌理、可近可亲,是“丰肌弱骨自喜,醉晕妆光总宜”。心念动处、芳意堪绘,“剩来井底胭脂水,学画人间富贵花”,淋漓的丹朱墨色间,是透窗而来的秾艳一枝相看取,妖红翠欲流。绝无自小向隅的谦卑,亦难以想象会似芙蓉落寞、如黛玉病恹。纵然墨色高古、笔意清透,也仍应是烟岚满纸、芳馨袭人,情致风调一如画中的“白鹭不飞莲不谢,摇风立雨已多时。”
遥望牡丹,翠华艳烁,如“倾百卉之光英”。追赏欢愉,芳意可可,有现世安稳间的深藏爱惜之情。是自然简静的生世浮华,如东坡之愿:“欲同树萱之意,聊自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