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这幅水彩画,我都会想起小山的《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因而,这幅画也被我命名为“梦入江南烟水路”。
其实画上的景象并无新奇之处,与词意中的闺情寄怨也相去甚远。该词所表述的意思,是一个思妇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与画上的景象风马牛不相及。而令我与之联想到一起的,是“烟水路”、“消魂”、“惆怅”几个词汇。正是这几个凝练的词汇,生动地道出了一种朦胧隐秀的梦境般的美,也点破了潜藏画中的落寞意绪。
在南方乘火车,若在早上经过江河湖泊,也经常能看到相类似的画面:云低水浅,烟斜雾横,江渚汀洲被笼罩在氤氲的水雾中,一人一舟一棹,悠悠然地漾波于碧涛绿水之上。由此而生发的种种遐思逸想,视各人的心境而定:若是以艺术的眼光来看待,则会心生羡慕,直疑泛舟者是仙;若以悲悯的心态观之,不免会有一种人生价值的空没感,要慨叹人生的飘零孤苦;而以傲兀的视角俯视,又会增添上几分舍我其谁的气势。
这幅画,不仅有着超俗的意象,还有着多义性。《诗经·邶风·柏舟》诗云:“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诗中的泛舟意象,也与画中景象略似。庄子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其实,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中游走得久了,谁又没有过甘愿做一条不系之舟,可以闲散五湖,安享自在之乐的梦想呢?南宋朱敦儒的《鹧鸪天》词曰:“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这种逍遥境界,仅是想象,就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另在画里,岸上树丛中隐露出的白墙民居,也暗合陶渊明“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的诗意。试想,若是能结庐于此,植瓜蔬十余亩,昼事樵渔,夜设小几竹榻于院,或煮茗清谈,或卧看牵牛织女星,是何等的逍遥自在?然而,现实往往是游离于美之外的,这种心灵中渴望的逍遥游,也只是具有想象的乐趣。在科技文明高速发展的今天,又有谁能够心如止水,真正地摆脱尘世困扰呢?古往今来,人莫不是在失意时想要出世隐居,隐居之时又想要入世,永远处在这种矛盾心理的循环当中。
这幅画的魅力,也许就在于表现出了人们灵魂深处的一种潜意识的渴望,可以给人一种心理上的暗示与安慰。在乏味的工作及平淡的生活间隙,从画中可以偶尔感受一下陶渊明的《归园田居》诗意,暂时逃避那些现实的烦恼与压力。
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