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冯梦龙编过一本山歌,名为《夹竹桃顶真千家诗山歌》,简称《夹竹桃》。
单看这书名,会觉得怪异,不搭界的四样东西怎么凑到了一起。翻开书,就会佩服作者手段的高明,许是灵光突闪,许是精心策划,他借用顶真这种修辞方式,借用《千家诗》中的某一句成诗,演绎出一种全新的山歌形式。
在中国文学史上,冯梦龙是对通俗文学有大贡献的人,一般的人都知道他编辑了三言二拍,其实,他编辑运用山歌的本领同样独步古今。除了拟写了《夹竹桃》,还点评过风行明代的小曲《挂枝儿》。
《夹竹桃》具有显明的冯氏特色,从形式到内容,和我们常见的山歌大有不同。一般的山歌,句式随意,语言通俗,感情直白,而《夹竹桃》每则有一定的格式,文辞雅俗相间,开头两句是七言,中间四句是四言,最后两句又是七言,句中衬字则是可以随意添加的。只是名带夹竹桃,不知何所取义。一说夹竹桃花开烂漫,象征了山歌的爱情主题,姑且信之吧。顶真,自是山歌中上下句文辞能够相接;而和千家诗扯上,是因为这些山歌的最后一句,总是借用《千家诗》某一首诗的最后一句。需要提醒的是,不要以为这最后一句肯定很风雅,谁也料不到,这些山歌犯坏,“坏”就“坏”在这句“千家诗”上。在书的前叙中,作者也不避讳地自称这是“一本风流谱”。举一首说明。
春来夜夜忆私情,手托香腮眼看灯。罗帏寂寞,挨过五更。衾寒枕冷,凄凉怎禁。姐道:我郎呀,你自来欢娱所在嫌夜短,教奴奴秋千院落夜沉沉。
写一个女子深夜怀念情郎的情形。手托香腮,独坐灯前,直到五更,与之对比的,则是她对往昔欢娱嫌夜短的期盼。“秋千院落夜沉沉”,诗出苏东坡的《春宵》,挪用在此,切情切境,真是天衣无缝。内中消息,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这一则还算文雅,其他的山歌大多很“荤”,这里不便一一具引。
夹竹桃有开红花的,有开白花的,而冯梦龙的《夹竹桃》开的是黄色的花。
这就带来怎样评价的问题。冯梦龙的文学地位已经史有定论。但他的这本山歌可是涉黄了,就文字来说,谈不上精美;就格调来说,很是低俗,甚至有淫秽的一面。但几百年来,它不曾销声匿迹,也就说明,它还有存在的土壤,也就还不能说它一无是处。至少,它具有标本的意义,代表了某一类山歌的存在。你能让所有的山歌也唱得一本正经吗?
应该大胆地承认,中国古代俗文学很高的成就里面,包括了情色文字的贡献。毕竟,不同年代的情色文字,某种程度上,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大众的情爱状态。情色,情色,虽然有“色”,却也有情,不可一概断然否定。但很可惜,长期以来,情色文学乃至情色艺术品,都被牢牢地“压在箱底”,很多都已经消亡了。
更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历朝历代,明代的色情文学最为发达,不为无因。明代的高度专制,是造成情色文学泛滥的最根本原因。不敢公然与当政者为敌,那么,退而求其次,对助纣为虐同流合污的礼教说声不吧。有明一代,情色,堪称知识分子变相发泄的渠道。大到《金瓶梅》,小到《夹竹桃》,其实,都可以看作是明代知识分子对专制发出的轻蔑的微笑。
在这一意义上说,黄色《夹竹桃》,也自有艳丽的光彩。
●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