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米
《春之祭》,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最受争议的作品。作品名为Rite of Spring,Rite是仪式之意。作品中有人类对春天和大地的膜拜,有对自然的献祭。你的春天里有哪些仪式?清明于我们,可能是春天里最特别的仪式。这个时节,关于爱与哀愁的记忆——回放。
以几十年的经验与世故,她对我的感情基础就是不接纳与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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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这短短三十几年的人生当中,身边的人对我或怜爱善意或客气陌生。唯独有一个人,对我是带着怨气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婆婆。我婆婆属马,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如果在世今年七十八岁了。婆婆一生奔波辛苦,总是不停地和多苦多难的生活抗争。所以她的样子总带着严厉,在我和她相处的十几年中,无论怎样搜索也没有开怀大笑的片断。
我和明是十七岁时认识的,并从那时开始相恋。婆婆强烈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当时家在外地,以几十年的经验与世故,她对我的感情基础就是不接纳与不信任。
我的公公在最后几年一直瘫痪在床。婆婆一边照顾生病的公公,一边卖晚报维持生计,供明读书。明十九岁时,公公就去世了。自此,家里只剩下婆婆和明相依为命,明成了婆婆的全部感情寄托。
毕业之后,一段时间我找不到住处,在明的苦求之下,婆婆同意我去他们家暂住。去时本来想得挺好。到时我会照顾他们娘儿俩的饮食起居,为年老的婆婆分担一些家务。可没想到,相处的日子真是太难了。
他们家的房子是一楼,家里面积不小,可是所有平一点的地方都堆着旧衣服,旧报纸,瓶瓶罐罐。一大间屋子只留中间一条小小的走道。屋子里充满着一种特有的、奇怪的味道。我想把屋子打扫一下,可是却招来婆婆的不满,不许我动屋子里的任何东西,甚至怀疑我居心叵测。我想给他们做顿饭,可是婆婆总是不放心,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这把刀不许用,那个盆不能使,菜洗得不干净,炒菜时油烟太大……所以渐渐我也没了改变他们家生活状态的热情。每次回家就缩在自己的房间不出门,房子里没有电视。明又上晚班,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家。我焦急地盼着明回来,好不容易,听到外间的房门声响,明回来了。但他却径直去了婆婆的房间。他们娘儿俩聊着天,我不想听了,但家里实在太静,夜实在太黑。他们一句句聊着,隐隐的笑声像把刀割着我的心,但我不敢去他们的房间。直到明到我的房间来,我们才能谈几句话。我们是不敢关着门说话的,因为婆婆不许。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常能听到婆婆房间的门轻轻地开了,有很多次,我看到在黑黑的外屋里,婆婆的目光闪闪发亮。这样的生活让我觉得压抑极了。
因为我的关系,婆婆和明常常吵架,无论他们怎样吵,我是不插言的。但这样做更让婆婆生气。她总是对明说:“你看,咱们娘儿俩天天吵架,可是人家却不言不语,稳稳当当。你还看不出来吗?”唉,这样的情景,可能在每一个家庭里都出现过吧。
在婆婆家住的那段时间,所有的画面都是阴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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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活还是非常苦的,我和明都刚刚参加工作,收入有限。那时婆婆已经60岁了,每天晚上还要出去卖晚报。婆婆不愿意我在她不在家时待在家里,所以我总陪婆婆一起去广安门立交桥下卖报。因为地点不好,老是要卖到晚上九十点钟,如果赶上天气不好的话,十一二点也是有的。那时一份晚报可以赚5分钱。我记得特别清楚,一次,天下着雪,北风也吹得很紧,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们的报纸还剩下十来份,这十来份报纸如果不卖出去,一天的辛苦算是白费了,所以婆婆不肯收摊。风卷着雪花打在我俩身上。我不停地喊着“晚报,晚报……”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桥下回荡着,哪有人啊。即使有,也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匆匆而过,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继续叫着“晚报,晚报……”一回头,看到婆婆伸手偷偷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在婆婆家住的那段时间,所有的画面都是阴沉沉的。一次,婆婆正在刷牙,不知为什么一向冷静的我居然和她吵了起来。当时说了什么无论怎样也回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婆婆满嘴的牙膏沫,说得生气,居然朝着我狠狠地啐了过来。啐了我一头一脸,从没受过这样侮辱的我冲上去用手拍打着婆婆的后背,明从旁边赶过来,把我紧紧地拽开,我当时一声没出,一仰头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明给我擦干净了头上的牙膏沫,我摸着自己长长的黑黑的头发,起身到外面发廊把它全剪了。自此,我不再和婆婆说一句话。不久后,我找了一处简陋至极的房子搬了家。
从那以后,直到结婚,我再没有走进婆婆家一步。结婚时,婆婆也提出不让我们和她同住。我和明买了房子,婆婆为我们出了两万块钱的首付。我知道婆婆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所以她能给我们出这么多钱我还是很感激她的。但我们的关系还是无法融洽,也因为这些,我和明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结了婚。婚后的一天,婆婆让我去他们家。那天,婆婆在写字台上用红纸写了几个名字,让我一个一个鞠躬,告诉我这都是家里的长辈。又把公公的遗像请了出来。婆婆让我给公公上香,她对着公公说:“老头子,没想到,她真成了咱家的媳妇了。”
我看着婆婆躺在那里的样子,突然眼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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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没有多久,婆婆得了脑溢血,家里只有我和明两个人,我俩倒着班,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彻夜守在婆婆的病床前照顾她的一切,我为她洗澡喂饭,做所有的事情,但我知道,我的心是冰冷的。我只是尽了一个儿媳妇该尽的义务,却没有给她一丝感情。到婆婆出院,总算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们一家人回到她的房子里,我想这次一定得和婆婆一起生活了,好好照顾她。没想到,只过了三天,婆婆就开始找茬儿大吵大闹,到了一周的时间,我们只好离开她,让她一个人住。明开始天天给她打电话,如果她接了电话,一切正常,那还好,如果有点不对头,我俩就往婆婆家赶。这样的日子,反反复复。幸运的是每次都被明及时发现,家里住得离医院又特别近。一般情况连续输液一周就能好转。但是二零零五年十月十六日的那天,我们再没有那么幸运了。早上起来打电话家里就没有人接,再过了二十多分钟打,还是没人。我和明急忙赶过去,婆婆终于出事了,一个人倒在地上。那一夜,我又守在她的床前。已经二十多个小时,婆婆脸上的神情都没有一点改变。明出去抽烟。我看着婆婆躺在那里的样子,突然眼泪滚滚而下。我知道她这次真的离开我们了。我抑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一直哭一直哭。突然,所有怨恨都过去了,我不再想起她给过我的伤害。
婆婆去世快三年了,我常常想起她。我知道晚年多病的她为什么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因为自从那次剪头发之后,我就把自己的心紧紧地包裹起来,再没容她走进我的生活。我试图一直坚信自己没有亏欠过她,但想起她的时候我的心还是隐隐作痛。这个老人,孤苦一生,一个人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刻,没有亲人环绕在身边。我不敢说如果从头来过,我会做得多好,现在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叫她一声妈妈。“妈妈,我没有辜负你啊,我把明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