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fox (美)
柯南道尔塑造了福尔摩斯这个虚构的人物,但在威廉姆·吉列以前,这个形象是模糊的,没有细节的。吉列作为第一个扮演福尔摩斯的重要演员,给予了福尔摩斯一个细节并且被所有人认可,流传的形象,比如服饰,气质。从某种角度上讲,吉列和福尔摩斯是非常相似的。
宽阔浩渺的康奈迪克河之西畔,一座石头垒砌的小堡寂寥地伫立林间。
彼时暮色苍茫,我沿山路蜿蜒而上。风景萧瑟,康奈迪克河无声地流淌,不见人影,只见岸边荒草、老树及废弃的铁路。蒸汽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回身望去,一位头戴猎鹿帽、身披斗篷的老人坐在车窗的阴影处。我正要踏进车厢,火车却转瞬消失在隧道里。
恍惚中,时光须臾回转。1913年,这位老人独自泛舟康奈迪克河时,被这萧瑟吸引,登高远眺,不忍离开。一个月后,他买下了这片土地,开始修建石堡。而最令他着迷的,便是这段长达三英里、环绕石堡的铁路。与喜爱的客人同乘火车,乃是他平生快事。百年过去,我已无法听清他和爱因斯坦在火车上的耳语,只有枕木在林中安然沉睡。
拾级而上,我走近石堡。凹凸不平的粗糙表面,悬空的似乎正在融化的阳台。这石堡怪诞而遥远。遥远得令人想起中世纪,又或者,那些古老的传说。
推开沉重的门,木石打造的迷宫在沉吟中苏醒。我屏息凝视。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被这迷宫的牙机巧制,周密无际迷惑:木椅与石的墙壁彻底连为一体,餐桌在轨道上滑行。47扇手绘的木门各有不同的门锁,粗朴却有动一发而惹千钧的气魄。
然而倚墙驻足,莫名的阴郁感悄然而至。隐秘的楼梯从三层无声落下,他站在那里,凝视我的来到。我抱歉地微笑,抱歉我的打扰。他回报以微笑,有一丝狡黠。我环视,寻找。然后我发现端倪。镜。复杂巧妙的镜的配合,使他从三层的密室可以看到楼下的一切。
他设计了这一切。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设计每一扇门,每一个锁,每一个转弯。然后他将自己封闭在三层的暗室里,从隐秘的楼梯爬上屋顶眺望远方,或者来到楼下,用那些门锁挑战客人们的想象。
秘密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循。只有他那忧郁的叼烟斗的侧面阴影,给予我唯一的线索。
威廉姆·吉列(William Gillette),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我有些困惑。究竟是谁的幽灵,在这石堡中徘徊萦绕?我穿梭在石壁上发黄的照片,裁剪的报章中。一百年前的故事如黑白默片一般呈现。
1853年,吉列出生于康奈迪克州一个议员家庭。在两个哥哥一个死于肺炎、一个死于战场上之后,父亲对家中这唯一的儿子寄予了厚望。可年轻的吉列虽然在学校里学习工程专业,却立志成为一名演员。失望和不理解之余,父亲还是默许了儿子的选择。
吉列在纽约充分施展他的天分。从演员到剧作家,从舞台音响设计到制作人,他无疑是成功的。美国历史学家评论他自然而个性的表演一扫十八世纪戏剧的夸张习气,从此开创了平民化的演出风格。
1881年,事业一帆风顺的吉列与底特律姑娘海伦·妮可斯(Helen Nichols)结婚。天赐良缘却不赐长久,快乐的婚姻只持续了几年。1888年,海伦竟意外地感染腹膜炎去世。吉列伤心欲绝,在之后的六年中再未登台演出,并终身没有再婚。
不同寻常的1899年终于来到。被福尔摩斯的故事吸引,吉列与柯南道尔在伦敦会面,希望买下剧本编写权及演出权。两人在交流中建立了对彼此的理解和信任。
神秘而忧郁的福尔摩斯形象从此诞生。吉列将波西米亚丑闻、血字的研究、四签名、最后一案等改编成剧本,演出1300余场,轰动英美两国。
默片在黑暗中隐去。我肃立,黯然。我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我更不知道,猎鹿帽,弯柄樱桃木烟斗,苏格兰呢斗篷,这不朽的福尔摩斯形象的创造者,并非柯南道尔,而是这石堡的主人,威廉姆·吉列。
他在凝视着我。孤独地在阴影里凝视着我。我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如此的忧伤?成功和才华不是你孜孜以求的吗?你都得到了,可为什么你还是如此的忧伤?
壁炉中火光昏黄。他在窗边叼着烟斗,无声地微笑。“Elementary, my dear fellow.”(问题很简单,朋友。)
(这是吉列创作的福尔摩斯最经典的台词,一百年间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