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性大发

　　“字如其人”是因为笔画中嵌入了书写者的思维、心绪，笔迹也是他们的形体语言。其实还有“医如其人”，无论是药还是刀都是医生情感的延伸。

　　佟彤

　　“字如其人”的说法早就有研究，第一位提出“笔迹学”的是意大利人，那是1622年。到了1980年，笔迹心理学真的见了效：研究人员私下发现，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写字的结构特征有异常，从而推断这位总统一定有注意力不集中、缺乏自制力之类的心理缺陷。1994年11月，他们的话应验了：里根病发“早发性老年痴呆症”。

　　“字如其人”是因为笔画中嵌入了书写者的思维、心绪，笔迹也是他们的形体语言。其实还有“医如其人”，无论是药还是刀都是医生情感的延伸。

　　金元时期，中医有四大名家，最典型医如其人者当数张从正和李东垣，后者今人更熟悉，在药店和超市里都能见到的“补中益气丸(汤)”就是他创立的。

　　小时候母亲有胃下垂，医生开的就是“补中益气”，我记得医生嘱咐过:别急，也别改方，至少照着半年吃。后来母亲胖了，病也没了，对此汤的稳健由那而知，否则医生断不敢一个药都不改地让病人连续吃那么长时间。

　　这很像李东垣的为人:忠厚，端庄，虽有万贯家资，却很少外出郊游，更不涉足声色场所。有怀疑者设下圈套，请李赴宴，席间使妓女轻浮挑逗，李大怒，将被拉过的外衣当场脱下烧掉，愤然离去。

　　张从正的性格与之正好相反:“为人放诞，无端仪”，这样的人创立出中医著名的“汗、吐、下”三法自然也合乎情理。他用出汗、催吐、腹泻三个让人受罪的办法除去体内污垢使“邪去而内安”，遣方用药和他自己张扬的秉性一样，极具杀伤力，远不如温和的“补中益气汤”那么善意可掬。

　　其实，张的医术不在李之下，要不然也不会被召入太医院成为御用。只是张如其方，医如其人,进太医院后受不了那里的规矩，不久就辞职回家，接着按他“君子贵流不贵滞”的准则开泻药去了。几年前认识一个女孩儿，才28岁，突然发现卵巢上有肿瘤，需要切除有问题的一侧卵巢。

　　所有的医生都以“尊重病人意愿”的名义告诉她，做不做化疗看她自己的意思。

　　未婚夫就站在她身后，却没给她依靠。他带来了未来婆婆的旨意：必须化疗，否则不能结婚。

　　女孩儿突然想起了过去的老婚俗，女人结婚时要迈过夫家门前的火盆儿，为的是烧掉从娘家带来的晦气，只是现在他们用化疗代替了火盆儿，那些可以让她脱发，呕吐，瘦得脱形的毒性药物，是以保证健康的名义出现的。

　　她在医生和恋人的责任中感到了疏离，只有一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博士，带着最新的治疗理念和救她的意气，也不太懂得在医疗纠纷的复杂中躲避责任，保护自己。他告诉她：她得的是“卵巢交界性细胞瘤”，这种瘤有85%是早期，5年总体生存率为93%至100%，并且给她看了数据统计：不做化疗并不会增加这种肿瘤的复发和死亡率。

　　那医生高个儿宽肩，白大褂最后的两个扣子总是开着的，走路很快，查房回来的走廊里，衣角儿会很帅地飘起来。他是她的主刀，手术前夜他自己在办公室里一根一根地抽烟，仔细研究手术方案，他从她那儿接过的压力要一点点自己化解。

　　她却毫不犹豫或者说别无选择地接受了这个医生给她制定的方案，只切了病灶却没做化疗，并在手术后一直健康地活着。三年后结婚生子，一如常人，只是多了一份对那个医生的复杂情感……遇到一个能把意气和责任在手术刀下延伸的医生是她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