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彤 著
■北京出版社
《别让误诊害了你》
一次疾病的误诊时常伴随着一次人性的确诊,从身体到心灵,两者都不轻松。
连载
19
所以她第一次进班的时候,一半以上的男生眼前一亮,她的“婚姻状况”上写的是“未婚”。我们很快就发现,她几乎每次上课都迟到,等大家基本都坐好了,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教室的前面款款地走进来,每次换一套衣服,而且决不重样,也决不落俗,总是面带微笑,不慌不忙,甚至有点儿像模特走在T型台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不该迟到。
中午,大家都在学校食堂吃饭,只有她从来不去,只吃一个自己带的水果,她说食堂的饭菜不干净。其实能在那种班上课的人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但谁也没像她那么讲究。班上的女生很快就讨厌她了,大家都认定她是故意出风头。
她的位子在我后边,每次从我身边过都带来了很浓的而且牌子不同的香水味。她旁边是班长,我们俩是小学同学,报到时发现的。他刚和在美国的老婆离婚,成了单身贵族,标准的“钻石王老五”。他一看她进来马上把自己身边的座位让了出来,当时班上就有人起哄,说班长假公济私、霸占美女什么的……在大家的玩笑中她很大方地笑笑,也没不好意思,能感觉出她是被男人关注惯了的女人,早就知道怎么应付她的追求者了。
班长对她非常上心,上课需要的资料全是班长一手包办。他和他前妻原来都是我们同学,上中学的时候都是他老婆替他抄笔记,现在倒过来了,他事事代劳。他说,没辙,这回估计当真了。我们上学的两年中,她两年的生日他就送过两枚钻戒,两个人出双入对的,我还以为他们得发展成什么样呢!我问班长是不是准备给你凑份子了?班长憋不住了说,我正要找你帮忙呢,你去问问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到现在没个准话儿,拽得我不得安生。我说你怎么那样不掩饰?人家没准是大家闺秀呢,讲究含蓄。班长说得了吧,她自己就承认以前有过不止一个男朋友,现在还不断有男的约她吃饭喝茶的,她也从不隐瞒。
我和她是一个小组的,和其他人比,我是班上唯一和她说话多的女生。我把班长的意思带给她,她只是笑,说,我本身也没答应他什么,他愿意就这么交往着,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我说,人家就是想知道有没有结果?她摇头说她也不知道。我当时就有点生气,这不是涮人家吗?明知道人家是冲着结婚去的,最后告诉人家没结果。都不是孩子了,谁还拿谈恋爱过瘾?我觉得她像个谜,至于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跟谜一样我也想不出。
在更衣室里,我看见她正用绷带把腰间的纱布缠紧。
我们的课上了两年多的时候两个人彻底吹了,班长说他实在受不了了,自己是个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人呢,每天得揣摩她的秘密。班长很快就解脱了,把座位从她身边挪开。她把那两枚钻戒让我转给班长,她说他送了之后一天也没戴过,他可以当新的继续送给其他的女人。班长恨得牙根痒痒,说她没准是个高级“应招女”……
她渐渐地不开那辆“高尔夫”了,有个白色的“宝马”来送她接她,开车的人从来不下车,从车窗看里面的人块头不小。她还是每次上课都换一套新衣服,每天从教室的前面像时装表演一样地走到最后一排。
毕业前班里组织去温泉,算是最后一次聚会。统计到她的时候她说不去。这倒不新鲜,我们班基本上每个月都要找个由头儿聚会一次,大家一起吃饭,她从来不去。班长就站在边上,阴阳怪气地说,这种亮相的机会你怎么不去呀?温泉是里外通着的,到那儿能一直穿着泳装……她什么话也没说,一个人离开了教室。
结果第二天她还是去了,而且很得体、很外交地笑着和同学打招呼,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班长小声对我说,我还真以为她让我损得不来了呢,这女人道太深,绝对不是良家女。
泡温泉就要换泳衣,因为是年底,去度假的人特别多,她占着个更衣间很长时间不出来,我在外边急得一直敲门,我说您要打扮成什么天仙的样子得用这么长时间?她一直说马上好了,好了,还是迟迟不开门。正好从温泉池里出来了另一个单位的人,她们着急换衣服赶回去的车,不知深浅地一把把门推开了,我一下子看见了她腰间有块纱布,她正用绷带把纱布绑在腰上,缠紧。
我很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了?受伤了?她赶紧用泳衣挡住,说,没事,没事,马上就好。我赶紧追问是不是他们昨天激你你才硬撑着来呀,这么着下水肯定会感染的……一直到那时,我都觉得她是长了疥子之类的外伤。她10分钟后换好了出来,匆匆地进了温泉。
那个地方的温泉是一个一个分开的小池子,最后和大池子连接,其他人都躺在大池子里借着月光喝酒,她和大家附和了一会儿,悄悄跟我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吧。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就换了个单独的池子。她把酒放在池子边,一个人看着天,沉默了一阵问我,你刚才都看到了吧?我说看到什么?你身上的伤口?她说,那不是伤口,是粪口,我做完手术一直留在那儿的。
粪口?什么是粪口?我像傻子一样地问。她叹了口气说,粪口就是人工肛门,我是直肠癌,因为发现晚,全切了。
我本能上有一种畏惧:直肠癌!人工肛门!粪口!我身边挨着的是个什么人呀?我当时的表情可能非常夸张,她安慰我说别担心,我刚才已经处理过了,要不然不至于衣服换得那么慢……我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在更衣间里换了那么久,实际上是在处理这个留在腰上的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