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到一个地处荒凉的劳改农场工作的有文化的女孩子,这在当时真是凤毛麟角——
我的母亲是护士,是北京第一所监狱医院里的第一批护士。说起她的护士经历,她总说她是“高级老妈子”。因为她当护士的时候,要为病人打针服药,还要为病人送水送饭、打扫病房。到了冬天,护士们还要为病房生炉子、添煤、倒炉灰……对于当今的人来说,是决然见不到能做这么多种工作的护士了。
母亲能当上护士,很有一种机缘的巧合,是因为北京有了第一所监狱医院。这所医院是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初,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创建的。当时北京把一大批经法院宣判了的罪犯,关押在远离北京城近200公里远的一个叫茶淀的地方,创办了北京第一个对罪犯进行劳动改造的监狱性质的农场,那些罪犯就在那个农场中接受劳动改造。
服刑的罪犯和关押改造他们的干警,那么多人生活在一起,没有医疗机构是不成的。因此,北京有了第一所建在监狱里的医院。刚开始的医院,就是一个席棚门口插上一面画有红十字的白色的旗子,医治的也只能是一些常见的小病和简单处理一些小的外伤。随着农场的发展,几年后终于建起了一个拥有近百张病床规模的医院。
医院要有医生,也要有护士。医生多是从军队转业来的,也有从社会医院来的,我的父亲就属于后一种,但护士就很难找到了。护士大多是年轻的女孩子,可会到一个地处荒凉的劳改农场工作的有文化的女孩子,这在当时可真是凤毛麟角了。再说,住院的患者大多是男性罪犯,怎样管理、护理他们,医院也没有经验。没办法,农场作出了自己培养护士的决定。参加培训的学员都是农场工作人员年轻的妻子或女儿。可能是因为我父亲是医生的缘故吧,我那只在解放前上过几年小学的母亲顺利地进入了护士培训班。那年,母亲30岁。
母亲很聪明,也很努力,加上家里有我父亲这位老师的经常辅导,所以学习成绩很好,医疗护理技能和药学知识都掌握得很快,结业后就走上了护士岗位。
对那些特殊的来住院的罪犯,护士们的责任就不只是治疗护理了——
面对罪犯患者,护士的神情始终是严肃的,这是领导的要求,也是她们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在工作中,护士们却又像对待其他患者那样认真细致,一丝不苟,因为她们知道,治疗护理同样是对罪犯教育改造的一部分。大多数罪犯病愈出院时,都会对护士们说一声“谢谢”。对患病的罪犯要救治,而对那些特殊的来住院的罪犯,护士们的责任就不只是治疗护理了。
有一名罪犯因为左腿突然失去知觉而住院后,医生们进行了种种治疗都不见效果。他的那条腿就像一根木头,对什么刺激都没有反应。医生们一筹莫展,可我母亲却在心里揣测那罪犯的腿有知觉。于是,她在平时的护理中仔细观察,终于她想出来个测验的办法。她上夜班的时候,趁那罪犯熟睡,用一根毛衣针轻轻触动了一下罪犯的脚心,只见那罪犯的腿一下子就蜷缩了起来。伪装生病的罪犯被押回了监狱,我的母亲虽然只得到了监狱干警的一句“您真有责任心”的感叹,但她却非常自豪和满足,因为这是对监狱医院里的护士最高的评价了。
父亲曾评价母亲说:她护士工作做得好,不只是技术过硬,更为重要的是她有强烈的责任心。在母亲几十年的护理工作中,留给同事和患者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责任”这两个字。
母亲常说,护士的注射器下、发放的药品前都是一条性命,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母亲在料理家务中也从不马虎,事事一丝不苟,她做的每一道菜,无论荤素都要求形色味俱佳。如今她80多岁了,依然对子女们做菜不放心,不是怕过火,就是怕咸了淡了。她对生活是这样,工作中在执行医嘱、对患者进行各种治疗的时候,更是以严肃认真著称了。她常说,护士的注射器下、发放的药品前都是一条性命,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有一年,医院收了一名支气管大出血的患者,在经过紧急抢救初步止住了出血后,医生下了在给患者输血的同时将药品硫酸镁加入血浆中一同输入患者体内的医嘱。
按照一贯的工作程序,母亲认真核准着医嘱,当发现要将硫酸镁加入血浆中的时候,她犹豫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在给患者输血的时候往血浆中加药物的经历。她在思考的时候,旁边的一个年轻护士说:医嘱怎么下,咱们就怎么执行,出了问题咱们护士也没责任。母亲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病人要是死亡了,那就是医生护士天大的责任。即便是没有责任,也会良心不安的。”说完,她主动去问了下医嘱的医生,医嘱是不是有误。医生说他上学的时候,讲义中就是这么写的。听了医生的话,母亲还是半信半疑,她又让从护校毕业的护士查了书本,结果是没有找到将硫酸镁加入血浆的记载。母亲再一次找到了下医嘱的医生,请求先做个试验。那位医生极其不耐烦地同意了。当母亲将血浆和硫酸镁同时放入一个弯盘中的时候,血浆凝固了。
假如按照错误的医嘱执行了,血浆将会在患者的血管中产生凝固的现象,后果不堪设想。在母亲高度的责任心面前,一场严重的医疗事故避免了。
我的母亲没有上过多少学,也没有高深的医学理论,她只是精通一个护士所应该熟练掌握的各项技能和知识。她在每次对我讲起她的这个经历后,总会对我说:“无论干什么工作,都要牢牢记住你的责任,对工作负责,对自己负责,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工作。”我知道,母亲对我讲这些话的目的,她是希望我成为一个对工作有责任心的人。多少年了,无论我在什么岗位上工作,我始终记着母亲的那句“对工作负责,对自己负责”的话,认真对待自己所担负的每一项工作。
母亲早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了。虽说她还总是坚持她的护士经历就是“高级老妈子”的说法,但她在使用血压计和为别人包扎小伤口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严肃认真的神情,仿佛她又回到了护士的岗位。我知道,在母亲的心中依然对护士岗位有一份深深的眷恋。
●喻家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