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清桐

　　吻之秘语

　　蓝宝石别墅

　　有一天深夜，电视里重放《乱世佳人》，我又忍不住重看。看到火光战乱中瑞德对思嘉那个深长猛烈的强吻，不禁感慨起来。

　　想到韩剧《情定大饭店》里申东贤也有一个强吻，当他触及芳唇的刹那，“邂逅的那天”的旋律悠扬四起。那是裴勇俊的吻，属于抒情时代，没有什么性的暗示，纵然用力又不讲理，却依然纯情。

　　裴勇俊演吻戏的方式，总是略带年轻的青涩，令人想到爱情是生命中初遇而隆重的事，非常适合《冬日恋曲》里那个十八岁的忧郁少年俊尚。他对唯真那唯一的吻，情不自禁又轻柔迅疾，宛如青春的娇嫩易逝，可以成为令人怀念的永恒经典。

　　而盖博深吻之时却无需音乐伴奏，唯有静默。一吻背后，自有成熟男性的主张，满含野性、欲望和力量，足够支撑。如果来一段抒情的音乐，不但多余，简直是破坏。

　　这两个男演员果然可以吻得如此不同。吻戏的观赏趣味，就是这样丰富隐秘得难以言表。每一个吻里都有爱情对生命所施的魔法，个个不同，像秘密花朵开放得缭乱而诱人。

　　刘嘉玲和梁朝伟终于结婚了，我想刘对梁的意义是生活和事业兼具的。他们彼此深入而长久的互相拥有，使我相信梁朝伟完全具备最基本、最准确的成熟男人的感觉，而且是细腻丰富的。他演情戏时总有一种对情事了然于心的泰然。

　　看他在《花样年华》里和张曼玉这样成熟性感的女星演对手戏最是舒适，楼道里沉默地擦肩而过时，互相甚至不看对方一眼，短暂接触的身体却传达出微妙的紧张情绪。吻戏也一点没有激动，像是他暗自向往已久而如期而至的事情，他做得有力，有章法，几乎每个动作都不浪费，配合着挥之不去的郁闷神态，让压抑的欲望默默喷发得风生水起，会提醒你记得这是个城市里苦闷的中年男人……无法想象梁朝伟如果独身至今，他的眼神里会丧失多少柔情和暗示，又会失落多少只可意会的肢体语言。

　　对所有人来说，深刻而真实的爱情经历都是最好的学校，磨砺感情，也启迪人性。

　　这是命运的教导，和年龄无关。

　　记得当年看姜文和刘晓庆在《春桃》里的床戏，他只一个轻抚发梢的动作，伴一丝沉重压抑的呼吸，轻如叹息，就完全是已婚男人的感觉。那时姜文也只有二十几岁。

　　看的人，可以各有喜好，暗自玩赏，但也不必分什么高下。

　　我想姜文是个因才华而早熟的人，心灵青涩的岁月本来就短，初出道时又和比他大许多的刘晓庆传出绯闻。在我的印象中，他根本是个青春缺失的形象，一问世就是个男人，从来就没觉得他是个男孩子过。难说这是他的荣幸还是遗憾。

　　青春从来是让人依恋的，青涩感往往也是很迷人的。

　　到了一定年龄，渐逝的青春，总是留给我们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背影，显得格外珍贵，像个精致无价的古董花瓶，一旦落入烟火气浓重的家居里，便叫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去安置它。

　　有人曾说汪国真写的诗犹如少女怀春，这是揶揄，但我觉得也不妨理解成另类的赞美——对诗作本身而言。诗本来是属于青春的。如果汪国真的确是少女，对他的作品应是完美的配合，只可惜他不是。

　　青春也从来有限，青春之外的生命风景同样可以别样美丽。秋的况味和春日不同，无所谓好坏。

　　在吻的秘语里，青春与熟年的语气和表情亦是截然不同的。青春之吻最合适的落点是额头，而不是嘴唇。额头圣洁，嘴唇性感。年轻的吻，总是有着更多的向往和珍爱，却不是欲望和占有。这是爱情在不同的年纪自然出现的手势和姿态。

　　如果是戏，不同的吻，对表现者的要求也像岁月本身一样有点蛮横、无法一味娇纵。没有肉体和灵魂和谐的青春之态，就演不出青春之吻的纯美；这样的青春之吻，也不能落在熟男熟女的爱情情境里，如若不然，它的美便会游离成怪异的东西，令人茫然，甚至哑然失笑。

　　而不曾真正深度恋爱过的人，永远也吻不出那份成熟的坦然自如或沉着有味。

　　饮食男女，这是孔子说的。中国智慧，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男女，不如说爱情那么隆重，却更实在，更生活。那是一点点——就一点点微妙和深意，只要尝过，就很简单，而如果没尝过这款人生的真味，那么没有就是没有，这也和年龄无关。

　　像裴勇俊，三十六岁了，仍旧单身，眼神仍似处子。他说三年之内要结婚的，想象着结婚生子以后的裴勇俊，虽然难得的处子气会逐渐消逝，令人惋惜，但作为演员，又可以让人莫名期待，似乎他在情戏上还留着一个很大的成长空间。

　　又像《泰坦尼克号》里，那对少年恋人的激情戏，就成熟得超越年龄。是因为在灾难的背景中，来不及从容，一切激流般地来去，如热带植物的纵阔。昂扬地说着要享受每一天。这一天就是一生。那两位演员也挑得很好，都有着自然的早熟气味。

　　深吻醉人，不管它的成熟度是几分。如果调适得好，涩也是酒的一种好口味。只是要抓紧啊！酒，都要在适饮期里享用才好。爱情和美丽、青春和岁月，都是这样不请自来而又不告而别，也是那么来去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