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一面墙,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自然就平生了几分沧桑感、神秘感,令人不忍亵渎,如敬神明。
●陌上舞狐
亦舒说,墙内发生的,皆是私事。
这话乍一听,只觉是再平白不过的事实,再一留神,细细咂摸,嘴角边会自然而然闪现一抹黠然笑意,心头一惊——却原来这句话竟是如此惊艳,如胭脂水红,似流云水袖,不动声色之间自有一种勾引,反倒令你为之摄魄了。
一面墙,如同旧时大户人家苍老如钟的守门人,终日不事言语,谦卑低头躬身,但宅院内所发生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小事,他都能清晰地窥见。但窥见也就窥见了,如同将秘密掏心掏肺地诉之地洞,自此再无传延,永断了后路。所以愈是沉默忠厚的人,愈能给人一种笃定坚忍的踏实感,故愈能因被信任而无声无息地长久存活。一面墙也如是,愈是斑驳、长满青苔的老墙,愈能暗自给人造成一种无比沉稳的温情与暗自的依赖,置身墙内,自然而然就宽了心,觉得什么事都可以无所顾忌、大大方方地做,什么话也都可以肆无忌惮、滔滔不绝地说。所以,墙内,尤其是古老斑驳的墙内,多半是酿成知己或情人的绝佳场所。
如此,一个人在一面墙面前,倒显得分外奇突了。置身墙内,则万事从容如行云流水,甚至大胆些、放肆些,又何尝不可;一旦置身墙外,则是赤裸裸于光天化日之下,那种在墙内悠然自得的心态早已蒸发殆尽。心,无时无刻不在战栗着抖动,举手投足间,豪放不见了,多的是矜持、娇嗔与不自觉的故作姿态,小丑一般地顾此失彼着。
其实人人皆是如此,不过是做作的成分不同而已。只因每人心里都有个真我,一边迫于人前颜面,必得好生做得一副谦谦君子貌,才能心安理得地游走人间;一边却又经不住心头的强力牵引,几近呼之欲出地,要将体内见不得天日的阴暗喷薄出来。可以说,人时时处于这两种反方向力的作用之下,并努力以理性作衡,寻求一个平衡点。如此悄无声息地厮杀着,便也就习惯,细细想来,倒有着不可或缺的必要。
说到底,墙内的事情,方可真正彰显一个人灵魂的真实色泽,是人性最迫近自我的一种姿态,很干净很纯粹,尽管于墙外观来,发生的种种很多时候是不可思议的。但,既已选择墙内,便说明有着清醒的自知,如此,墙内无论发生什么,便都是与墙外无关的。
久而久之,一面墙,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自然就平生了几分沧桑感,神秘感,令人不忍亵渎,如敬神明。
如果墙会说话,它或可告诉你,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亦舒再次以极度从容不迫的优雅,幽幽道来。是的,这凡尘俗世看似纷繁复杂,却万千奇崛之事都凝在一面墙里了。很多时候对着墙发呆,想想,真是沧桑,也真是神奇。